徐汉鸿:不会拉琴,不会做琴,但爱琴
木匠的儿子
我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,我父亲会做木工,会做蔑匠。我是老大,我家五人妹妹,都叫我鸿哥。我也喜欢被人叫做鸿哥。
小时候家里到处是木头、竹子的味道。刨花堆在墙角,锯末铺在地上,我父亲的那双手跟木头、竹子打了一辈子交道。他做的家具不算精致,但结实,用个十年八年不晃不响。
我那时候不懂,后来才明白——父亲做的不仅仅家具,更是一个家的骨架。桌子椅子柜子床,都是人每天要靠要坐要用的东西。骨架稳不稳,过日子的人最清楚。
这个道理,后来我做别的事的时候也用上了。不管干什么,先看骨架稳不稳。
体制里的人
我当过公务员。
那时候年轻,毕业分配,就去了。每天上班下乡、跑乡镇跑农村,收任务、搞调研;写材料,开会,走流程。没什么不好,但也没什么让你心跳加快的东西。
后来去了国企,做人力资源负责人。再后来去了大厂,当人事经理。
人力资源这个活,说到底是跟人打交道。招人、用人、留人、裁人。我见过太多人了——有能力没机会的,有机会没胆子的,有胆子没方向的。我也见过很多组织——流程一堆,人心散了;制度很全,没人信了。
那几年我学到一件事:一个组织能不能立住,最后看的不是制度,是人。有没有对的人在关键的位置上,有没有一个人愿意为整个事情兜底。有,就立得住;没有,制度再漂亮也是空壳。
但说句心里话,那几年我过得不算痛快。不是日子不好,是心里那个劲儿没处使。我每天处理的是人跟人之间的摩擦、利益、规则,但我自己内心真正在意的那个东西——到底是什么,我说不上来。
折腾的人
我后来离开了体制,也离开了大厂。
开过培训公司,做过咨询公司。帮企业搭体系、带团队、解决问题。干得还行,赚了些钱,也没少操心。
我这人有个毛病——不安分。一个事情做顺了,我就开始想:然后呢?然后就这样了?
不是说我喜欢折腾,是我总觉得差一点什么。培训做得再好,是在帮别人的组织变强;咨询做得再好,是在帮别人的团队理顺。那我自己呢?我自己的那个"到底想干什么",一直没答案。
有人说:你这是中年危机。我说不是,中年危机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,我是知道自己想要一种踏实,但还没找到那个让我踏实的事。
老张的琴
然后我见到了老张的琴。
老张是我老丈人,这事前面讲过了。但我要说的是另一个角度——不是女婿看丈人,是一个不懂琴的人第一次被琴震住。
那天我在车间里,老张刚调好一把琴,随手拉了一段。他拉得不算好,毕竟他是做琴的不是拉琴的,但那个声音——
怎么说呢,我从来没学过音乐,五线谱看不懂,乐器一个都不会。但那个声音出来的时候,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不是那种被高音刺激的生理反应,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。
那个声音是暖的。
我不该用"暖"这个字来形容声音,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。它不刺耳,不单薄,不冷冰冰。它像一个活的东西在你耳边呼吸,有体温,有情绪,每一弓下去都有不同的颜色。
我突然意识到:原来声音是有颜色的。
不会拉琴,但听得见
我这辈子没学过一天音乐。
不会拉琴,不会看谱,不会数拍子。你要让我拉一首曲子,我连弓子都拿不对。
但我能听。
我听得出哪把琴声音是"打开的",哪把是"闷着的"。我听得出哪个音符带着笑意,哪个带着叹息。我能听出声音是有色彩的。我听得出这把琴的共鸣是不是从面板一直传到底板,还是只停留在表面就散了。
这不是专业能力,是感受力。跟学没学过音乐没关系,跟你是不是真的在听有关系。
很多人听琴,听的是响不响、亮不亮、大不大声。我听琴,听的是这个声音有没有人味儿。一把琴做出来,做琴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用心了,声音会告诉你。你骗不了木头,也骗不了声音。
我学过拉琴、学过弹吉他,但是,我都没学会。我可能这辈子都学不会拉琴。但谁说只有会拉琴的人才能爱琴?
不会做琴,但看得懂人
我也学过做琴,但是,我还是没有学会。所以:我也不会做琴。
让我拿刻刀,我刻不出一个琴头;让我调音柱,我连位置都找不准。老张做了一辈子琴的手艺,我连皮毛都没学到。
但我会看人。
做了那么多年人力资源,我最大的本事不是管人,是看人。一个人站在你面前,聊十分钟,你大概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——是不是真的热爱手上的活,是不是说到做到,遇到困难会不会扛。
我看老张,看到的是一个做了三十年琴还在较真的人。我看蒋保明,看到的是一个拒绝日本人高薪邀请、每年只做三百把琴、要感受木头呼吸的匠人。
我看懂了这些人,我就知道——我虽然不会做琴,但我能找到会做琴的人,我能把这些人聚在一起,我能让他们安心做琴,不用操心别的。
做琴的人不应该操心市场、操心渠道、操心现金流。做琴的人就应该做琴。操心的事,我来。
2013年:接过这把琴
2013年,我接手了老张的工坊。我一个只会吹牛皮的人,我确实是懂的,要搞品牌。于是,有了青歌。
说实话,那个决定不容易。培训公司在赚钱,咨询公司也在赚钱,日子过得好好的,为什么要去接一个小提琴工坊?
因为老张。
老张做了一辈子琴。他的手艺是活的,他脑子里的经验是几万块面板喂出来的直觉。这些东西不是写在手册上的,是他这个人身上的。他哪天不做了,这些东西就没了。
我不能让这事发生。
不是因为他是我的老丈人——虽然这层关系确实让我更在意。是因为这些手艺不该消失。一个人花三十年磨出来的本事,不应该因为没人接班就断了。
中国有太多这样的手艺断在了这一代。老师傅老了,年轻人不愿意学,工坊关了,手艺散了。等回头再想找,已经找不回来了。
我不想让老张的琴成为这样的故事。
所以我接了。
取名青歌
接手之后第一件事,是给品牌取个名字。
我与团队商量了好久,我也想了很久,最后定了"青歌"。青是青春,歌是歌唱。
有人觉得这名字跟提琴不搭,太文艺了。我的同事们说,提琴本来就是唱歌的——拉琴的人用弓子唱,做琴的人用木头唱。青春不是年龄,是你心里还有没有那团火。
取这个名字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:我希望每一个拿起青歌琴的人,不管几岁,都能拉出心里那首歌。
七岁的孩子拉他的第一首小星星,那是他的歌。十七岁的少年考级拉赛茨,那是他的歌。七十岁的退休老师拉一支梁祝,那也是他的歌。琴是一样的琴,歌是每个人自己的歌。
青歌不教你唱什么歌,青歌给你一把能唱出歌的琴。
一个不会拉琴的人做提琴品牌
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:一个不会拉琴、不会做琴的人,怎么做提琴品牌?
我倒觉得,正因为不会,我才更在乎。
会拉琴的人,可能更在意音色的技术参数——泛音列够不够丰富,共振峰在什么位置。会做琴的人,可能更在意工艺的细节——面板弧度差了0.1毫米会怎样,油漆配方多加了一味会怎样。
我不会这些,所以我只看一件事:拉琴的人满不满意。
一个孩子拿到琴,第一弓下去笑了——好琴。一个家长跟我说"这琴比之前那把好拉多了"——好琴。一个琴行老板说"客户买了你们的琴又回来买了第二把"——好琴。
我不需要用专业术语来证明我的琴好,我只需要让拉琴的人替我证明。
这是外行的好处——你没被框住,你只看结果。
因为爱
说到底,为什么做这件事?
不是商业机会——提琴行业不是什么风口,不会爆发,不会让你一夜暴富。也不是情怀包装——我不想把"匠人精神"当营销话术来说。
是因为爱。
爱这个声音。第一次听到老张的琴时身上起的鸡皮疙瘩,到现在还记得。那种被声音击中的感觉,我后来在每一把好琴里都能找到——有的暖,有的亮,有的厚,有的透,每一把都不一样,但每一把都让你觉得:活着真好,能听到这样的声音真好。
爱这些做琴的人。老张做了一辈子琴的手,蒋保明摸一摸就知道木头好不好的直觉,车间里那些手上全是茧子但还在较真的师傅们。这些人值得被看见,他们的手艺值得被留下来。
爱这件事本身。每天走进车间,闻到木头的味道,听到试琴的声音,看到一把琴从一块木板变成一件能发出美妙声音的乐器——这个过程,我百看不厌。
因为爱,所以想做。因为想做,所以认真做。因为认真做,所以不舍得糊弄。就这么简单。
因为传承
老张把工坊交给我的时候,没说什么。他不是那种会说"我把一辈子的事业托付给你了"的人。他就是把钥匙给了我,说了句"你干吧"。
但我知道这把钥匙的分量。
那不是一间工坊的钥匙,是三十年手艺的钥匙。是无数块被老张的手摸过的木头的钥匙。是几千个琴头、几万次刨削、无数次闭着眼听声音的钥匙。
我接过来了,就不能让它断在我手里。
传承这件事,不是把老的手艺原封不动搬过来就行。时代在变,市场在变,人的需求在变。老张那一代人做琴,靠的是口碑相传、熟人介绍。现在不行了,你得让人知道你在做,你得让人听得到你的声音。
我做青歌,做的就是这件事——让老张做的琴被更多人听到,让蒋保明做的琴被更多人拉到。不是改变他们做琴的方式,是让他们的琴走出车间,走到需要的人手里。
传承不是守旧,是把好的东西用新的方式传下去。
我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
我不想当一个只会赚钱的老板。中国不缺这个。
我想做一个对社会、对匠人、对琴童、对家长有贡献的人。
对匠人——让他们安心做琴,不用操心卖琴。他们的手艺值得被尊重,他们的劳动值得被看见。
对琴童——让他拿到的第一把琴是好的,不被劣质琴劝退。他的人生可能因为一把好琴而多了一种可能。
对家长——让他买琴的时候不用赌运气。他花的每一分钱都能买到实实在在的东西,不用防着被坑。
对社会——让更多人知道,中国有做得出好琴的匠人。这些匠人不是在流水线上按参数拼装,是用手和心一刀一凿做出来的。他们的作品,值得和意大利名琴放在一起被听见。
我知道这个想法有点大。但人活一辈子,总得有点大的想法。不然跟每天打卡上班有什么区别?
不会拉琴的人拉的最后一弓
我有时候会想,我这个人到底在青歌扮演什么角色。
我不是老张,我做不出一把琴。我不是蒋保明,我刻不出一个琴头。我不是拉琴的老师,我教不了任何一个人。
我是什么?
我是那个不会拉琴、不会做琴,但站在车间里听试琴的声音会笑的人。
我是那个看到一块好木头、一把好琴,眼睛会发亮的人。
我是那个接到用户电话说"你们这琴真好拉"的时候,比谁都高兴的人。
我是那个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印在每一把琴的质保卡上的人。
我是那个兜底的人。
做琴的人做琴,拉琴的人拉琴,我负责让这两群人碰得上。
不会拉琴又怎样?不会做琴又怎样?
我爱琴。这就够了。
徐汉鸿,青歌小提琴创始人。我是一个有爱、贡献的男人!
不会拉琴,不会做琴,但爱琴。
"我为所有东西负责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