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厂里的老师傅教我的事
工厂里有位老师傅,姓张,今年六十三了,还在做琴。
张师傅是九几年跟我一起起步的。那时候我们都在一家小琴行里干活,他做琴头,我学刮板。他手上有疤,是年轻时候被凿子伤的,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印子。
我问他,疼不疼。他说,做琴的手,哪有没伤过的。这话我记到现在。
张师傅教我最多的,不是技术,是耐心。有一回,一把琴的背板拼缝差了零点三毫米,我觉得差不多了,打算就这样。张师傅拿起来看了一眼,放下,说:"重做。"
我说:"这点误差,谁看得出来?"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拿起那块背板,咔嚓一下,掰断了。
我当时愣住了。那是一块上好的枫木,进口的,几百块钱一平方米,就这么断了。
张师傅说:"做琴,要么不做,要么做到自己满意。你今天放过零点三毫米,明天就会放过零点五毫米。再过几年,你做的琴,就再也拿不出手了。"
你听我讲,这件事把我整个人都敲醒了。从那以后,我对精度这件事,再也没有含糊过。青歌小提琴能做到现在,跟张师傅那一下掰断背板有很大关系。
还有一件事。有一年,一批琴做好了,准备发货。张师傅检查的时候,发现有一把琴的油漆有点不均匀,在灯光下才能看出来。他坚持把那把琴扣下来,重新打磨上漆。
我说:"这批货急着发,客户又不是行家,看不出来的。"
他回了我一句话:"你看不出来,我看得出来。我做了一辈子琴,不能让别人说,张师傅最后几年,做的琴不行了。"
那一天我特别惭愧。我是老板,却不如一个师傅有底线。
现在张师傅年纪大了,眼神不如以前,但还在工厂里。不做什么精细活了,就是帮着检查,帮着把关。年轻人有什么不懂的,都去问他。
上个月,我跟张师傅说,要不你退休吧,我给你发退休金。他摇头,说:"我还能干。再说,这工厂里有我的汗,有我的手印,我舍不得。"
我听了,心里一酸。
做琴这个行业,靠的就是这样一群人。他们不会说什么大道理,就是低头干活,把手里的木头,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。
青歌有今天,是张师傅,是李师傅,是王师傅……是这二十年来,几十个师傅,一把一把琴做出来的。